(一)
在我老家的門前,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樹。多少年過去了,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它的模樣:滄桑歲月的面龐中顯露出堅韌,一道道灰褐色樹皮溝里蘊藏著太多的故事……
母親曾對我說過:這棵核桃樹是爺爺在父親出生那年栽下的;到父親9歲那年結的果……開始爺爺奶奶澆它、護它,后來不用別人管它就自覺快長……到七七事變后父親參加革命工作的時候,它已長成了頂天大樹;春花、夏蔭、秋果、冬凇,成為當時村里家門口很顯眼的一道風景……
從打我記事起,它就日日夜夜守候在家門口的東側,與全家人朝夕相處,伴我度過了快樂的童年,成為我長大成人中的一種不可或缺的依托和掛念。雖然時光將記憶的印跡慢慢推遠、淡色,但銘刻在我心中的是它那抹不去的畫面,趕不走的身影……
(二)
哦!記得小時候,我一出門兒,就先去看核桃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總是看不夠。你瞧!它的“腰身”粗大得很呢!我一個人用盡力氣也合抱不。粏緛硇』锇榧由隙,手拉著手,才剛剛手指勾著手指,心里可高興啦!你看:它的軀干長到大約兩人高時就向南微微地傾斜,像一個長者的手臂一樣,伸向前方,注視著我們幾個小伙伴整天在樹前的麥場里野跑,瘋追……跑著,喊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便急忙過去,用小手扶住樹身,就勢坐了下來,小脊梁吃勁地靠著,就像坐在母親跟前,又像靠在父親那結實的后背上……
春風一吹,萬物復蘇。那是清明節(jié)后的一天早晨吧,大姐從外面回來跟母親說:“咱家的核桃樹開花了!”呵!我一聽就一溜小跑地出了門,抬頭望去,真是的,密密實實的嫩綠葉子間,躲藏著一串串、一簇簇的鵝黃夾雜著淺綠的花絮,羞答答地布滿了充滿生機的枝條上,聚聚著,簇擁著,默默地在自己位置上散發(fā)著陣陣清香……
炎炎夏日。幾個孩子像大人那樣,端上一碗米湯,坐到樹蔭下,慢慢體味那微風吹來的感覺。我也會時常學著哥哥的樣子,在樹蔭下鋪上一片草席,拿磚頭當枕頭,把一頂破草帽蓋在臉上,直挺挺地躺在那兒,美美地睡上一覺……有時,一陣風雨醒來,害怕看見樹上掉下來的毛毛蟲,就與小伙伴們一起,先用木棍打它個半死,再想法弄來成堆的螞蟻來圍住它……
金秋來臨,天高云淡。忽一日,自然地一抬頭,竟看見了一顆顆的青皮裹著的圓溜溜的核桃長了出來,爭先恐后地從一枝枝,一條條的枝葉叢中向外一邊擠,一邊張望……經(jīng)風一吹,雨一澆,有的裂開了,有的自己掉到了地上,脫去青皮,露出那堅實的布滿溝溝汊汊的外殼……幾個小伙伴爭搶著,用石塊砸開,分享著那白白的、嫩嫩的核桃仁味兒……終于到了收獲的日子,母親早早地招呼我們姊妹幾個,拿上木桿、木凳、口袋來到樹下……較低的,夠得著的,自己往下打;那些高高的、難夠著的,就請本家哥哥上樹幫助;我們往口袋里裝,找地方晾干 ,一切都在興致勃勃中進行……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搬來麥秸編的坐墩,坐在大門口,嘴里吃著核桃,耳朵聽著母親交代把核桃分給親戚朋友們的打算……
冬天,陣陣北風吹來,不少樹枝落到地上正好當柴火燒;留在樹上的光禿禿的樹枝被打掃得更加赤裸裸,但它還是那樣挺拔、頑強地面對吹它、壓它、摧殘它的風雪;即使有一年被大雪覆蓋,又被水汽凝結形成結冰如珠的“樹掛”景象,卻依然堅挺、高大……偶見幾只麻雀驕傲地停在樹尖,又叫喚著飛向遠方……
這,就是我家的核桃樹,一棵具有堅韌的品格、一年四季默默為我們服務的大樹。
(三)
我家是在20世紀50年代中,核桃樹花開了的時候動身搬往市里的。
清楚地記著一切都準備停當,臨行前的那天傍晚,父親拉著我的手來到核桃樹前,一只手輕輕撫摸著樹身,另一只手則向上伸著去夠傾斜下來的一根枝條,神情凝重地看了好大一陣子,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語:“咱家的核桃樹開花了,可咱們要搬走了……”那神態(tài),絕對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戀戀不舍的情愫……我想,他或許想起了這個家,想起親手種下與自己同歲的這棵核桃樹的爺爺和奶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聽哥哥嫂嫂講:此后多少年里,父親每次回到家鄉(xiāng),總會到核桃樹前沉思良久……
20世紀70年代中一年秋末,我收到哥哥的來信:“……得知弟婚事已定,都很高興……一定要做現(xiàn)在時興的大立柜、高低柜……咱爹同意把家的核桃樹鋸掉,成材的姊妹幾個平分,剩下的當柴火燒……”
“什么?要砍核桃樹?”我急了,給哥哥的回信簡短而難聽,“那是咱爺爺為咱爹栽的呀!……可不能鋸!”
父親知道了,便很和氣地對我說:“……是我讓你哥哥做的。你們姊妹幾個都長大了,連最小的你也要結婚成家了,我很知足……我今年和這棵核桃樹一樣70歲了,想為你們再做一件事兒,就一了百了了……”聽著一臉滄桑的父親這震撼心靈的話語,我竟一度語塞哽咽,而渾身的熱血卻在胸中久久地涌動……
三年后,父親突發(fā)重;臨走時竟沒有留下一句話。這也成了做子女的我們最大的遺憾。后轉(zhuǎn)而一想,也許,他認為,“前人栽樹、后人乘涼”,是天經(jīng)地義的,無須做任何多余的解釋;也許,他覺得,在“古稀”之年,將自己視為生命的核桃樹奉獻給子女,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兒,是一個長輩的天職,更沒有什么囑咐交代的必要!我想,爺爺、奶奶及母親的在天之靈,會為父親的這一壯舉而欣慰的……哎!我親愛的父親,將自己的責任履行得如此心甘情愿,完全徹底,而后,無牽無掛地轉(zhuǎn)身離去……無邊無沿的悲痛就像霧霾一樣籠罩著我,又如同鉛塊一樣壓在我心頭……我的老父親,參加革命工作40年,艱苦備嘗,敬業(yè)樸素,攜幼扶老愛家,一顆純潔、和善、仁愛之心可鑒!……而這一切的一切,使我不禁又想起由爺爺親手種下的那棵核桃樹所具有的善良心靈和充實桃仁;特別是那堅韌不屈的品格,默默奉獻的精神。。【褪沁@棵核桃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為我們、為這個家無私地服務著,奉獻著,末了,還“粉身碎骨”“默默無語”!可是,我,我們,何曾對它說過一句“謝謝”感恩的話兒呢?!
我們心里明白:老家的核桃樹不復存在了;可它的品格還在,它的精神永存!
真的,如今,年逾古稀的我,每當夜深人靜,會時常想那山鄉(xiāng)的老屋、麥場和那棵為我們留下太多太多回憶的高大的核桃樹……